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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书推荐|陈亮长诗《桃花园记

来源:本站原创  作者:admin  更新时间:2022-03-21  浏览次数:

  《桃花园记》与其说是一部“我”的成长、漫游、回望史,不如说是一部梦游之书,在这部作品里,作者仿佛重新找回了童年的那种“神明”状态,他用先天的视角来感知世界,时代的“现实”被恍惚、梦幻、幻觉、魔幻、荒诞、寓言、玄幻或者神话所加持,匪夷所思而又合乎情理,他向我们营造出一个专属于他自己的,真实和虚幻交织的心灵疆域。《桃花园记》是陈亮首次尝试长诗创作,共81个章节,历时三年断续完成,长诗整体采取镜像连环结构,语调接近梦呓,是一部洗心致敬乡村和时代的元气之作。

  陈亮,1975年生,山东胶州人。自小就喜欢独处、冥想、做梦、阅读、涂鸦、田野漫游和自言自语。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放一群羊,在天空下、田野里自由奔走。16岁辍学后种地间隙在某乡办企业当锅炉工,随之开始写诗。1994年正式发表处女作。40岁之前一直生活在乡村,为了生存,辗转做过十几种职业。2017年开始漂居北京。系中国作家协会第九届、十届全委会委员、《诗探索》编委。

  此诗献给我的故乡“北平原”,和北平原上即将消失的桃花园,以及那些在此消散或疯癫的亲人。在我的心里,桃花园永在,亲人们永生。

  我在读陈亮这首叫做《桃花园记》的长诗时,总会时不时地联想起古今中外的一些虚构类作品,这是在我过去的阅读史中不曾出现的现象。陈亮一定读了不少小说尤其是魔幻现实主义小说吧。他试图将这样一些超现实主义小说手法运用到诗歌中来,让小说质素服从于诗歌形式的高度概括性和空间感,关键是还要被置于诗歌节奏和语势的统领之下,这种对于诗歌文体边界的开拓,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长诗《桃花园记》正是这方面的集大成者,使用了很多夸张怪诞的手法,写出了一种“神奇现实”。小说家这样写作,已算不得稀奇,而如此集中地如此大剂量地使用到诗歌之中,至少在我的阅读视野里,还是少而又少的。

  我打算从八个方面来解读一下这首长诗,主要是要来探讨一下“桃花园”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

  在长诗的第4—5章,均涉及“我从哪里来”这个元问题。诗人具有典型的“第一原理思维”,他要找到所有问题的起始和根源,像人类回到初始状态,来讲述他的桃花园。这时候一个人最好是从儿童视角来看待这个问题,同时这也是人类童年的视角。

  桃花园里的孩子们有着大同小异的来历,而“我”来自树枝上的一个鸟巢,“——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蛋 / 在轻微地颤动、膨胀 / 拿回家放在被窝里被母亲搂着暖着”,“母亲说 / 我们从哪里来的,还将回到哪里去——”,这就为后面写自己闯荡城市时住在树上巢屋里埋下了伏笔。“而更多的孩子是用泥巴捏出来的”,“每个孩子都会捏制和自己相似的泥人”,当然还捏造弟弟妹妹,捏造微型版桃花园,让代表自己的那个泥人坐在园子中央……诗中所写的这个“捏造”行为,分明就是在摸拟上帝造人或女娲造人的过程,都是仿照自己的形象,用地上的尘土造出了一个人,往鼻孔里吹气,人就活了,后来为加快速度,索性用一根藤条来沾满泥浆,挥舞着让泥点子飞溅在地上,变成人。诗人分明是要把自己的桃花园写成伊甸园。

  这样通过对元问题的追溯,就把桃花园作为一个标本放置在了人类文明坐标系中,使得诗人要描述的这个地方仿佛充满了创世的回声。

  我说桃花园是大观园,主要是由于从诗人这个抒情主体的视角来看,在他的桃花园生活尤其是早期桃花园记忆里,他几乎一直是被一群美好的女性簇拥着,以至于桃花园在他眼中是女性的,是母性的,是温柔之乡。当然这个大观园不是荣华富贵版的,而是一个清贫版的。诗人有贾宝玉式的童年,在他心目中,女性才是桃花园真正的主人,可以长久地提供庇护,同时对代表男性世界的父亲则充满了些微莫名的敌意。

  桃花园里有一个女性谱系。这个谱系是诗人在童年时期认识世界的窗口。第11章写童年的“我”靠哭而获得江山,通过哭来理解最初的世界,哭这种行为常被认为属于女性特征,而作为男性的诗人在此并不惮于展示自己爱哭的天性,可见他并不像男性社会所教导的那样要求男人以女性特征为耻。桃花园中的第一位女性是母亲,第14章写到在墨水河边洗衣的母亲,不经意间由母亲的忧愁写出了社会变革带来的个人命运的改变。除了母亲之外,还有很多女性形象支撑着桃花园的天地。第 21—22 章写到了与指腹为婚的“夭”——一个粉嫩的小女孩儿——及其死亡。第15—18章,写了哑姐姐的突然到来与神秘消失。第33—37章,写了干娘和七个干姐姐,尤其是七个姐姐,“她们每个人身上散发的香味是不一样的 /大姐是桃木味,二姐桃子味 / 三姐桃叶味,四姐桃花味 / 五姐桃胶味,六姐桃仁味 / 七姐是桃花的蕊味”,这不由得使我联想到贾宝玉给林黛玉杜撰“小耗子精香芋”的故事逗她开心时,说话间闻得一股幽香或奇香,从黛玉袖中发出,后来却发现衣袖中什么都没有,想必那是黛玉自带的体午,而当贾宝与与薛宝钗近距离接近时,只闻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香气,宝钗否认对衣服进行熏香,那想必是她服下的冷香丸的“冷香”,还有贾宝玉进秦可卿屋子时,闻见的是甜香……在诗中的“我”看来,这些女子才是桃花园的真正主人,代表温柔和光明。第25章标题叫“捉迷藏”,写“我”与女孩子们在桃花园里捉迷藏,“她们都能轻易找到我 / 找到了,就用桃花汁在我的额头点上胭脂”,这里不禁让人想起贾宝玉有一个帮女孩用各种花来捣制胭脂膏并吃脂胭的习惯,但这样捉迷藏的结果却是有一天女孩儿们全都消失了,“已经找不到她们了 / 只剩一些洞口还在黑黑地冒着冷气”,冒冷气的洞口在这里有象征意味,她们被什么吞噬了呢?多少年后,在千里之外再与这些捉迷藏时走散的她们相遇时,对方对桃花园置若罔闻,我则怀疑自己认错了人。诗人就这样巧妙地写出了这些女孩子们的命运,大约是从宝玉所说的“水做的骨肉”和“珍珠”演变成了“死鱼眼睛”吧。人生如梦,何止物是人非事事休,捉迷藏的小伙伴们都走了,只剩下后来成为诗人的那个小男孩站在原地怅惘,成了人间怅惆客……仿佛大观园败落后,落魄的贾宝玉在江湖上偶遇了零落的史湘云或者出家的惜春吧。

  第29章里,那用各种鸟的彩色羽毛制作出来的雨蓑,不知怎地,又使我觉得有些像贾宝玉的那件晴雯补过的金雀裘呢。第32章,“我成了九个孩子的父亲”,写自己梦见了“夭”并且成婚,“吃饭时掰开一个桃子 / 找到了我们第一个孩子”,接下来,共有了九个孩子……这里既有点儿类似安徒生童话《拇指姑娘》中的细节,又颇像贾宝玉在大观园里做的梦,随警幻仙姑神游太虚之境,那是一个与性有关的梦,而诗人在桃花园里的这个梦毕竟也是一个有关生殖的梦。第70章,“隐身”,是写诗人历经沧桑巨变之后返回桃花园,还在怀念那些失散的姐妹,这也似乎很有一种贾宝玉喜聚不喜散的习气,那些美好的女子都去了哪里啊,“我能脱口喊出她们的名字却无法看见她们 / 她们已经在时光里隐身 / 在另外的世界过着我所不知道的生活 / 我想哭,但已经彻底没有了泪水”。

  诗人陈亮在塑造这个桃花园女性谱系的时候,很明显地歌颂了——属于人性和天性范畴——的母性和女儿性,而对于男权文化伦理中那被逼成的“妻性”概念并无涉及,是有意或无意地完全忽略掉了,与此同时,又对那些在社会熔炉里获得雕造从而使得自然天性受损的女性则抱有着怀疑态度……这也跟贾宝玉相仿佛。诗人陈亮与贾宝玉在性别立场上有着明显的相似倾向,热爱女性、尊重女性甚至崇拜女性,想必还会向女性主义者或女权主义点头。

  桃花园里还出现了很多异人,可以说,这首长诗中除了女性谱系,还有一个异人谱系。

  抒情主人公“我”就是一个异人。第6—9章,“月亮垂下梯子”,顺着家中梯子爬上屋顶,“我激动得哇啦乱喊乱叫,挥舞手臂 / 让过路的小鸟大惊不已”,说自己结结巴巴地跟着猪牛羊鸭学说话,“我想哭,脸上却是傻笑着的 /嘴里发出了动物们特有的欢快的声音”并强调自己发出的第一个音是羊教的,而最喜欢的一头母羊,“在她的注视中,桃花会突然开放 / 杏树会‘噼啪’落下高处的果实”,对风的感受是“在桃花园,风经常会故意 /只吹我一个人,吹出了呜呜的响声”,“我”还会通过映在地上的身影来辨别这个大人是谁……诗人把童年的那个自己写得颇像福克纳小说《喧哗与骚动》里的那个班吉或者电影《阿甘正传》里的阿甘,在愚钝冥顽之中可能潜藏着常人所没有的大智慧。

  又比如,长诗第1章,一上来就提到一个卖后悔药的老人,也属于异人,“据说后悔药只能用当年春风 / 吹开的第一批桃花做引,再辅以清晨第一缕 / 被阳光照彻的露水才有奇效”,并且在长诗后面部分又有章节与此遥相呼应。第10章,写到自己以影子来辨人时,顺便以儿童视角写了懒汉王大爷的爱情故事,而“我们那里将勤快人喊作懒汉”的这种怪异,则让我想起了《聊斋志异》里那篇《罗刹海市》来,里面讲了一个中华之外的国家,人长得越丑越被当成是美的,把夜叉叫成美人,这跟把勤快人叫作懒汉可谓异曲同工了。第23—24章,写了地师,地师靠桃花园的人们来供养,地师为保持灵敏而终生不婚,“地师一般都在村头单独居住 / 留着山羊胡,白天老鼠一样走路 / 眼睛耳朵盯着地下,做梦时 / 耳朵也贴着地面倾听着地下的动静”,“地师更多关注的是地下要发生的大事”,看来,地师很少用得上却是必不可少的,有了地师就相当于村子里有了地震局,时时预测,为保平安,有备有患。

  再比如,第63章“瞭望树”,写了一个叫闲蛋的傻子。其实,在中国乡村,每个村里似乎都分配了一个这样的或疯或傻的人,在与那些所谓精明强干的人或者所谓正常人形成对比的同时,这些傻子们还常常在无形之中扮演预言家或先知的角色。路遥《平凡的世界》里的那个半傻的田二总是在重复同一句话“世事要变了”——其实,这世界上已经只剩下了“世事要变了”这件事,才是永远不变的……而在陈亮的桃花园里,这个闲蛋也总在重复着同一句线章,闲蛋“多年的瞭望让它的脖子比一般人要长很多 / 眼睛也只看到高处和远处”, 在桃花园遇到灭顶之灾即将被房地产业蚕食吞并时,这个闲蛋更起劲地更加紧锣密鼓地喊开了“快来了——”,什么快来了?快来什么了?是末日审判就要来了么,是丧钟敲响了么,还是耶稣基督第二次要来了?这句没有主语和宾语的话,令人心惊肉跳,疯癫与睿智同在。另外,这句“快来了——”还能使我联想起《等待戈多》里那句反复出现且不名所以的话,“戈多明天就要来了!”然而,戈多是谁?戈多是什么?不知道。在第36章里出现的那个永远在仰望天空并且记录天上之事的干爹,以及第69章写到的爬墙上屋的陈八爷,也属于这个异人谱系,香港六开彩开奖现场直播记录。当然这个谱系中还包括着其他的人……

  除了异人,还有这样那样的一些异事。这些亦真亦幻并真幻相生的故事细节,点缀在长诗里,增添着魔幻气氛,比如,在第68章,绵羊村如何洗刷历史耻辱而变成石根村?具体办法是,从泰山上运来一根石柱子,种在那里,天天浇水……这个细节,寓言味道十足,同时又大有《搜神记》《述异记》《太平广记》之风。

  第15—18章,哑姐姐镜子不离身,与镜中人比划手语,后来“姐姐消失了,镜子却留下来 / 只是镜面中央出现一道桃枝状的裂纹”,“也许姐姐 / 是从镜子里出走了……镜子应该是她唯一的出口 ……/于是母亲每天都会用棉布 /擦拭镜面,期待姐姐从里面飘然而出”,有一天这面镜子突然破碎,经崂山道士解惑,哑姐姐已经去了另一个桃花园……读关于哑姐姐的故事,感觉太像是在读聊斋了。

  第23—24章,通过写地师来写地下世界,根据地师的理论,地下有很多层并且也建成一个桃花园,地师家的井据说是一个倾听地下的大听筒,把一次轻微地震说成是地下生物的一次咆哮。第25章—27章,桃花园里存在着一些“黑洞”以及无底的黑暗树洞,“黑暗”或许暗示着桃花园以及大自然既有美好的一面也有黑暗恐怖的一面,同时这些黑洞也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机会,或许通往真正的桃花园——这多么像《爱丽丝梦游仙境》,女孩追赶兔子而跌进了兔子洞,由此进入仙境,还见到童年时的朋友,她进入的其实是一个时光隧道啊。对比以上诗中所谈论到的地上的桃花园和地下的桃花园,第36章“天上的事情”,则写了天上的桃花园,“有时红彤彤的,云蒸霞蔚 / 仿佛那里藏着一个我们未从见识的桃花园”——这里似指天上的国度。

  地上、地下、天上的桃花园、树洞通往的另一世界,人以一面镜子为进口出口……诗中所显示出来的空间感,毫无疑问并不只是我们现实生活中的三维空间,而是显示着多维空间和高维空间的存在,是异次元空间。诗人似乎将现代装置艺术运用到了诗歌表达之中,通过线条的扭曲变形,让各个空间彼此发生了碰撞,制造出了空间幻象,让读者跟随他穿行于梦幻和现实之间。这首长诗中的时空就这样具有了超越性,这使得它与绝大多数匍匐在地面上写乡村写故里的所谓乡土诗歌区别开来。

  根据诗序,可知诗人所写的桃花园座落在“北平原”上。根据第13—14章,可知桃花园村的地理位置和自然生态。“海在一百里外的地方咆哮”,显示这里距离海边大约只有50公里,以至于遇特殊天气时,急风骤雨会把海鱼刮到村民的庭院里。然而在交通不便的时代,村民们对这么近的海洋只能进行无厘头的想象。至于“北平原上有一条最大的河叫墨水河”,这里的墨水河,是一条注入胶州湾的真实存在的河流,青岛的“即墨”地名应该就是由此河而来的。在第34章,终于出现了更加具体的坐标,写的是桃花园村旁边的天柱村,其实也可以看成是桃花园的位置:大坐标为胶东半岛,小坐标是“一份归平县,一份归高县 / 一份归胶县,被称为鸡鸣三县的地方”,让我来猜一下吧,平县指的是青岛的平度,高县指的是潍坊的高密,胶县指的是青岛的胶南,这个具体地理坐标与莫言的高密东北乡那个村子相邻紧挨,在历史上这里的几个村子所属行政区划曾经多次在青岛和潍坊之间变来变去。我们不得不想到诗中这个桃花园村的原型,竟是莫言家的邻村,大概只相隔了一条河。可以想见,桃花园村距离蒲松龄的故乡只有200来公里,而莫言家又近在咫尺,也许,这样,这首长诗里面的那种无处不在的魔幻现实主义的色彩和氛围,它的渊源也就更好理解一些了吧。

  说这首长诗是博物志,也是有道理的。单说写鸟类吧,第29章“羽蓑”,提及各种各样鸟类:麻雀、斑鸠、芦雁、乌鸦、喜鹊的、黑腹滨鹬的、翘鼻麻鸭、灰斑鸻、白腰杓鹬、蛎鹬、大杓鹬、黑嘴鸥……差不多要整一个胶东半岛鸟类大全出来了。

  这首长诗中很多地方涉及胶东半岛的民俗,比如,第21章涉及指腹为婚;第22章涉及丧葬;第30章涉及叫魂;第33章涉及认干娘;第45章,写到了雕刻桃核锁作为平安锁以保平安,涉及桃枝避邪的民俗。这些民俗乃村庄的文化基因。

  第19—20章,讲到“鬼的故事”以及“敬畏”,关于好鬼与坏鬼的论述,似乎对应着天使与撒旦之分,关于好鬼坏鬼如何居住人心的探讨,似乎已经上升到了道德形而上学原理之高度,而“每一棵桃树上都有鬼 / 每一朵花里都有鬼 /每一条河里都有鬼——”体现出来的是有神论、多神论、万物有灵论。在第31章“传统中的通灵者”中,写道“据说桃花园里有五个厉害的通灵者 / 东边有木灵,西边有金灵 / 南边有火灵,北边有水灵 / 中间的土灵,功力最深,是他们的首领”, 这里讲到了某些人类的特异功能,特别是人与神灵的相交。

  第34—37节,写到基督教的存在对于乡村的影响,写到“发光”的屋子……长期以来。外来宗教在中国乡村的传播,历时漫长而多折,这是无法规避的历史事实。这个半岛上的桃花园村毫无疑问上千年来都是一个独立而自足的系统,然而却并不是完全封闭着的,它同时也有所开放——尤其是在近现代以来。诗人写到桃花园村的邻村天柱村,“天柱村”这个村名本身就具有着象征意味,在诗人眼中“因为高处教堂的存在 / 让我感觉整个凌乱的村子顿时秩序井然”,这里不禁让人想起华莱士·史蒂文森的诗《坛子的轶事》,当人把一只坛子放在田纳西的一座小山的巅顶,发生了什么?“它使凌乱的荒野 / 围着小山排列……于是荒野向坛子涌起 / 懒散地匍匐在四周,不再荒蛮”,诗人在此把坛子更换成了教堂,依然是在强调新的秩序的建立。

  桃花园村真是什么神都有啊,既有本土的各种神,也有外来的唯一神。乡土中国,其实从来如此,从来都有着自己的宗教系统而且还是多元的。

  而到了当下重商主义时代,在桃花园已经既不“桃花”也不“园”的时候,竟又重新兴起一股拜神祭鬼之热,来势汹涌,这股热潮似乎不是来自敬畏,而是来自与金钱相关的功利主义,“墨水河最终的流向是深蓝的大海 / 墨水河有一条最大支流叫碧沟河 / 碧沟河拐弯处先前有一庵 / 曰:桃花庵,有尼姑二三 / 还有一庙曰:桃神庙”……而这些寺庙遗址被重启并兴盛,还以信仰的名义做起了生意。

  诗人将桃花园放置在这样一个复杂的神学系统之中,使得这里有人与人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自我的关系、人与历史的关系、还有人与神的关系。就这样,桃花园成为一个多面立体的所在,桃花园不仅在胶东半岛,不仅在中国,而且还在茫茫宇宙当中。

  应该说,长诗《桃花园记》是纪实与虚构。它首先是作者一个人的传记,里面有诗人自己的成长史、青春史、奋斗史。同时,它又是一部胶东半岛一个叫桃花园的村庄的村史,当然,又可以扩而广之,这里的桃花园成了中国大地上乡村的代表,而桃花园的历史也成了中国乡村史。

  这个乡村史又涉及中国古代史、中国近现代史和中国当代史,作者重点要写的则是当下极其迅速的乡村文明衰败史,当然其实同时也是城市化进程史。过去的村庄上千年不变,是一个独立的生存生态系统,但是忽然就面临了现代资本的入侵,面临着分崩离析了。

  这个乡村史的叙述者就是诗人本人,他站在个人立场,以个人成长为线索,有目击、有回忆、有道听途说、有幻想,写出了乡村的往昔,当下以及未来。

  第64章“飘”,借闲蛋为何变傻,来回顾了中国乡村一个非常重要历史事件和节点:1959年至1962年的三年自然灾害。诗人使用像气球一样“飘”这样的来自由想象的主观感受来写自己并没有经历过那个大面积的饥饿与死亡的历史事件,在这里,超现实手法的表达方式达到了触目惊心的效果。

  第65章,“敌人”,与村中傻子闲蛋有关,选取了七十年代具有时代气息的儿童游戏来作为切入点,似乎在写阶级斗争运动,同时也涉及东西方冷战。

  第66章“红”、第67章“最大的桃花园”,以变形夸张的手法来较为隐晦地涉及中国历史大事件,有土改的影子,以及那场当代长达十年的政治运动的影子。这里将桃花园扩展到了全中国,使得这个桃花园越来越像是整个中国乡村的缩影,不禁使我联想起了《阿Q正传》里的未庄。

  第38章“有人在喊我”,写自己鬼使神差地被一个声音指引着,乘上火车,去往桃花园以外的世界,这个声音的诱惑力大约不亚于塞壬的歌声,可理解为物质欲望的牵引,同时也可以从精神上去理解——或许也可以是暗示自己走上诗歌之道路吧。第39—40章,重商社会到来之后,为了寻找更好的生存机遇而进城的桃花园村人,成为了都市中隐藏着的鸟人,在晕眩的生存状态之中充满了失重的幻觉,而第76章遥相呼应,也提及“鸟人”,这是一个隐喻,作为从乡下进城失去家园住在树上巢屋之中的人,鸟人远离了大地,在半空中漂浮着。第41—46章写现代城市孤独感,采用了奇幻手法来表达,写自己进城之后的各种走马灯般的际遇,读起来颇有安徒生童话以及尼尔斯骑鹅旅行记的感觉。诗人走到哪里都携带着自己的“桃花园”——已经缩小成一个像桃核雕刻出来的桃符那样的袖珍版本的“桃花园”,成为了“我”的保护神。第45章的第四五六自然段在写搞桃木雕这件手艺之事或曰匠人之事——读来颇具有暗示意味,可以联想到诗人自己具体的诗歌写作过程,似乎在以曲笔写童线章,写远离土地之后的传奇与荒诞,写了当下城市化进程中欲望的追逐竞赛,最终通过“朴”这个女子的消失写出了欲望沉沦导致的身心失衡和信仰破灭,仿佛“那些掌声来自一群鬼的手心”。读到这里,特别容易想起T·S·艾略特的《荒原》里的某些堕落的日常生活场景和细节,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第57章,以“积木游戏”的意象来作为现代大都市的隐喻,代表欲望、野心和成功,这个意象已经接近了艾略特的“荒原”——那巨大的没有实体的伦敦城。这是一些写城市经验的章节,同时也可以与桃花园的前生今世形成对比。第50—52章,引出了乡村败落的巨大现实,其中有标题为“空”,“我的故事加速了园中少年和青壮男子的走失”“他们纷纷从桃花园穿越黑洞来到城市…… /偌大的桃花园里 /只剩下了老人\妇女、孩子和牲畜”“桃花园越来越空,仿佛成了一个 / 巨大的蝉蜕或废弃的鸟巢”,到了第60章,诗人终于发出了呐喊和追问,“我是谁?我是谁?我来自哪里?/ 我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至此,批判意味已经很重了。

  正如艾略特的解决方式回到宗教传统,具体要做的是:给予、同情、克制。诗人陈亮的解决方式也是与此相似的,如果付诸于行动,那么就是回归,回到最初的地方,回到故乡桃花园。于是,接下来就有了第61章“依桃花讯而归”,这里又出现了卖后悔药的人,呼应着长诗开篇卖后悔药之人的初现,首尾圆合,在本章节中,提出了解决欲望竞赛和人性迷失的方式是只能回归桃花园,于是各种交通工具都出现了:火车、汽车、轮船、马车、大风、云化成鸟的形状……都要载着人回归桃花园,表达出了回到初心的迫切之情。第62章节继续加深这种回归的认知,把都市写成令人迷失的海市蜃楼,而那个叫桃花园的村子既是出发地也是归宿,“自从离家那天开始 / 我就已经走在了回家的路上”。然而,归去来兮之后,桃花园本身依然无法对抗也无力对抗商品大潮的汹涌澎湃,桃花园本身竟步步退并走向消亡,第73—75章写到海边房地产的肆意开发和畸形兴盛,人类对大自然的过度掠夺使得以桃花园为代表的人类家园,面临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海水开始被熊熊的欲火熬煮得动荡不安”,人类的贪婪欲望正在进行着人类的自我毁灭。

  第77 章,“蝴蝶,蝴蝶”,写到骨灰颜色的蝴蝶,在纯粹物质生存之中因失去信仰而变得无所依托的灵魂,就仿佛这样的枯萎了的蝴蝶。这个细节竟使我想起了以西结在平原上看到的以色列民那骸骨枯干的异象。第78章,闲蛋更加起劲地宣扬“快来了——”,气氛紧张起来,重商价值观引领之下,代表着人类贪婪的巨大推土机开过来了,“巨无霸机器”轰隆隆地向着我们的桃花园开过来了,桃花园这最后一片乡村也即将倾覆,桃花园真的就要从大地上消失了。到了第79章,城市对乡村的蚕食和吞噬是恐怖的,根源在于,人心中的好鬼被消灭,坏鬼取得了全面控制权,就这样又对长诗前面第19—20章的“好鬼坏鬼论”进行了呼应,“自己在人间的野心或欲望已经巨大——”,诗人已经在声泪俱下地控诉了。

  陶渊明所写过的“桃花源”, 与这里的“桃花园”有相似之外,这里桃花园中的人偶尔也会显露出陶渊明笔下的那种闲雅风度和古风犹存,那是上千年文明的遗留,所不同的是,陶渊明笔下的人“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而这个“桃花园”的人生活到了近现代,忽然面临着两难之选择,需要在温柔敦厚的传统农耕文明与铜墙铁壁的现代文明之间来回穿梭、挣扎和焦虑。

  第80—81章,标题为“桃花园深处”以及“桃花仍将灼灼盛开”,这时全诗即将结束,诗歌达到了最激越之时,挽歌意味尤为明显了。诗人用了将近3000行的挽歌,在悼念人,悼念往昔,悼念所有美好事物的消逝,然而就在这挽歌行将结束时,作者并没有通常挽歌所表现出来的灰暗和绝望,相反,倒是出现了明丽之景,让人看见了一丝希望。这希望来自何方?来自作者对现世的否定,认为现世一切皆虚幻,在撒旦掌权的现世,推土机其实可以摧毁大地上的一切桃花园,这地上的现世的桃花园——无论多么美好,无论留存还是毁坏——终究都是具有局限性的,然而,人的精神上和灵魂上的桃花源才是永远无法摧毁的,那彼岸的桃花园才是永不消逝的,是无限的,这样的桃花园正是对于永恒的信仰。这个结尾意味深长,一边为桃花园唱着痛悼的挽歌,一边又坚信着,面对宇宙星辰,这地上的有限的桃花园也许并不算什么,宇宙间应该还有一个更好的无限的桃花园,那么这个桃花源在哪里呢?诗人几乎明确地给出了答案:“只接受星空的指引”。

  福克纳有一个短篇小说《纪念艾米丽的一朵玫瑰花》,里面的爱米丽是一个寓言式的人物——作为美国南方贵族文化的象征——暗示着一个时代和一个传统的黯然退场,而陈亮的《桃花园记》里的桃花园也是一个寓言式的地点,同样暗示着一个时代和一个传统的黯然退场。他们的共同特点是,都想用小说或诗去复活一个逝去的旧世界,这样的挽歌或者玫瑰花,既献给那退场和逝去的一切,同时也是献给作者自己的。

  长诗《桃花园记》暴露出了陈亮在诗歌写作上的野心,跨越了文体边界,从单一的抒情走向多种现代和后现代的艺术手法之融合和集大成。近年来写长诗者甚众,但不客气地说,其中不乏以热情来代替才华者,不乏将短诗进行兑水添面发酵处理致使体积急剧膨大的纯技术型人才,以至于我起初是持着保留态度来进入陈亮这本长诗的阅读的。庆幸的是,刚刚读到开头几章,便打消了所有疑虑,一边阅读一边叫好。我想,这首诗既得益于诗人扎实的阅读写作功底同时又得益于对乡村文明的深刻理解,还有一点需要特别指出,诗人依然葆有的那颗童心成就了这首长诗,其中的想象力原始而奇特,呆萌又飞扬,令人称奇——这一点,决不是仅仅阅读一些魔幻现实主义作品并学习一些技巧就能解决得了的。